作者：姜冬妮丨宋雨博[1]
引言
随着加密货币市场的快速增长，世界各国政府和监管机构越来越认识到需要对这一新兴领域进行监管，以保护投资者利益、防止非法活动，并指引市场进入规范的税收征管框架。在这一背景下，各国纷纷加强了对加密货币的监管力度，特别是针对加密货币的税务问题。汉坤税务团队深耕加密货币领域的税务合规和战略规划，就世界主要经济体对加密货币的税收监管框架进行较为详细的梳理与介绍。参见《汉坤 • 观点 | Web3.0税务合规洞察（一）：美国国税局发布关于经纪人报告数字资产销售和交易的最终法规》、《汉坤 • 观点 | Web3.0税务合规洞察（二）：欧洲加密货币税务考量与市场潜力》、《汉坤 • 观点 | Web3.0税务合规洞察（三）：亚洲加密货币新兴浪潮》。本文作为Web3.0税务合规洞察系列的收官之作，将在过往文章对税收监管框架的梳理总结之上，进一步介绍非洲国家对Web3.0加密货币的税收征管政策框架与实践。
一般地，世界各国加强加密货币税务问题监管主要采取的措施包括：
明确税务规定：制定明确的税务指导原则，规定加密货币交易和投资的税务处理方式，包括资本利得税、增值税等。
加强报告和披露要求：加强对加密货币交易平台的反洗钱和客户身份识别要求，以防止通过加密货币进行的非法资金流动；要求加密货币持有者和交易者向税务机关报告其持有量和交易活动，以确保透明度和合规性。
加强国际合作：提供清晰的指导和简化的报告流程，鼓励加密货币用户和企业自愿遵守税法，减少逃税和避税行为；加强与金融监管机构的国际合作，以应对跨境加密货币交易的税务问题。
随着加密货币市场的较快发展，非洲一些国家已经建立了相对完善的监管政策，将加密货币纳入现有税制进行征管，并在必要时出台特殊政策以适应市场发展。然而，非洲各国对加密货币的监管态度和税收政策存在较大差异，从事相关业务的企业和个人需要提前研究并适应各国的具体政策环境。
一、非洲加密货币市场快速发展
尽管非洲大陆在全球加密货币中所占份额最小，但加密货币市场在非洲大陆的增长速度较快。区块链数据平台Chainalysis最近的一份报告发现，2022年7月至2023年6月期间，非洲人收到了价值1,171亿美元的加密货币支付。据Chainalysis称，尼日利亚是世界上增长第二快的加密经济体[2]。
非洲加密货币迅速发展的主要原因可能包括：
非洲国家通胀率偏高：一些非洲国家如津巴布韦、南苏丹遭受高通胀问题，本国货币贬值，促使公民寻求比特币等加密货币作为价值储存手段。例如在加纳，2022年12月通胀率一度达到54.1%[3]。尼日利亚[4]、肯尼亚[5]和南非[6]近年来都面临着类似的问题，因而大量的民众采用加密货币。
加密货币便利跨境支付：非洲国家间及与其他国家的跨境支付需求大，加密货币提供了快速、低成本的支付解决方案。例如，基于区块链的汇款服务如肯尼亚的Bit Pesa，允许用户进行虚拟转账汇款。近年来，该平台上的交易量显著提升。
基于上述原因，对非洲各国加密货币监管及税收政策的研究是有必要的。本文将以尼日利亚、南非、肯尼亚三国作为样本，观察非洲各国对加密货币的税收监管政策，分析非洲各国政府应对加密货币带来税务问题的处理思路。
二、尼日利亚加密货币税制
尼日利亚在加密货币使用量上占据全球靠前地位，且其监管和税收政策也经历了显著的变革和发展。政府对加密货币的态度经历了由消极监管到积极监管的转变，但近期随着该国金融体系的激变，政府的态度又发生了变化。与此同时，对加密币交易相关的税法规范日益完善，确保税源不会大量流失。
（一） 尼日利亚加密货币监管概述
根据数据统计平台Statista在2020年的一项调查，32%的尼日利亚人持有、使用过加密货币 — 这一比例位居全球榜首。紧随其后的是越南21%，菲律宾20%，而美国的比例则为6%[7]。在2020年比特币交易量排名前10位的国家中，尼日利亚排名第三，交易额超过4亿美元[8]。如文初所述，尼日利亚面临严重的通货膨胀问题，且外汇管控限制了其人民通过兑换外币对抗通胀的能力，因此许多居民开始转向加密货币以保持资产价值。
尼日利亚中央银行（Central Bank of Nigeria，CBN）一度禁止银行为涉及加密货币的交易提供服务。但是，中央银行的立场后来发生转变，开始为虚拟资产服务提供商引入结构化监管框架。此外，尼日利亚政府曾尝试通过发行数字货币e-Naira来与加密币竞争，但该数字货币在民众中使用率较低，民众更倾向于使用加密货币[9]。
（二） 尼日利亚加密货币的税收政策
1. 所得税相关
同多数国家一样，尼日利亚实行属地原则和属人原则相结合的税收征收原则，在尼日利亚境内取得收入的企业均需缴纳所得税。尼日利亚居民企业应就其全球收入申报缴纳企业所得税，非居民企业就其在尼日利亚获得的某些收入按一定比例缴纳企业所得税。这一处理方式适用于与加密货币资产相关的交易[10]。
2. 资本利得税相关
2023年尼日利亚通过并实施的《2023年财政法案》对加密资产的课税作出具体而明确规定。该法案被认为是加密资产课税领域最为重要法案，扩大了《资本利得税法案》[11]（Capital Gains Tax Act，CGTA）下“应课税资产”的定义，并将“数字资产”包括在内。根据该法第1条及第2（1）条规定，任何人在一个课税年度内所累积的应课税利得，应在计算该等利得时作出容许扣减后，就应课税利得征收10%的资本利得税。其中“资产”的定义为该法第3条所明确，即包括期权、债权、数字资产和一般的无形资产等。同时，根据该法第六条第一款第c、d项的规定，本文讨论的加密资产作为应课税资产的一种，其资本利得税的应税事件并不局限于处置和转让，还包括租赁、强制收购等情形[12]。
3. 增值税相关
增值税方面，尼日利亚《2019年财政法案》[13]及《2020年财政法案》[14]对增值税的具体征税范围进行了列举。其中，应税货物的概念涵盖制造装配的商品、交通工具、矿产品及其他被联邦国内税务局认定的应税货物等。显然，加密货币不能被应税货物的概念涵摄。尼日利亚当前对加密货币的增值税税收政策是对加密货币的交易费用征收7.5%的增值税，而不是针对交易金额。尼日利亚当局将此处交易费用作为应税服务的对价，而非加密货币价格本身的对价[15]。
（三） 币安“逃税”事件
在面临通货膨胀和经济动荡的国家，比特币和稳定币的使用倾向高于平均水平，但不可否认加密货币对既有金融体系的冲击较大，对加密货币的广泛使用可能导致一些脆弱经济体的情况更加恶化。尼日利亚当局近期对币安的指控，在相当程度上也是根源于此。
2024年2月，尼日利亚政府公开表示，其认为2023年有260亿美元通过币安非法转移到国外，且尼日利亚正在从未注册的加密活动中损失税收[16]。几天后，当局邀请了币安的两名高管赴尼日利亚寻求解决相关事项。随后两人被当局以币安在尼日利亚非法运营为由拘留（后据报道已越狱）[17]。
2024年3月，尼日利亚联邦税务局宣布，币安面临四项指控，包括涉嫌未缴纳增值税和企业所得税、未提交纳税申报表以及共谋通过其平台帮助客户逃税。由于尼日利亚政府的压力，币安于3月初停止了对其尼日利亚P2P市场的所有支持[18]。
如上所述，尼日利亚政府对币安的强硬态度可能更多出于对加密货币影响金融监管体系的不满，而非其所称的税务问题本身。尼日利亚正面临美元短缺的问题，奈拉兑美元汇率自2024年初以来已下跌约45%[19]。尼日利亚央行行长奥拉耶米·卡多佐（Olayemi Cardoso）在2月底的新闻发布会上直接点名了币安，并宣布政府将大幅向上调整奈拉利率，以阻止奈拉的崩溃。
三、南非加密货币税制
近年来，南非在加密资产定性、行业许可等方面多有动态，例如，南非税务局（South Africa Revenue Service，SARS）对加密货币的定性与税务政策逐步明晰。南非政府制定加密币税收政策的思路是：在现有税制中明确加密币应适用何种税目，以确保在对加密币税收实现有效征管的同时，避免对既有税制造成较大冲击。
（一） 南非对加密货币税务监管演进
南非为监管加密货币领域的税务问题采取了多项改革措施。其进程大致如下：
2018年，南非税务局明确宣布加密货币应遵循标准的所得税规定，要求纳税人必须报告所有因加密货币而产生的应税收益，并对未遵守规定的个人征收利息和罚款。这一决策标志着南非政府开始关注加密货币的涉税问题[20]。
2019年，南非储备银行（The South African Reserve Bank，SARB）出台了一份咨询文件，专门针对加密资产及其相关业务。这标志着南非正式启动了加密资产监管体系的构建[21]。
2020年，在上述文件已经构建了对加密资产监管的基本框架后，SARS加强了对加密资产税务政策的执行力度，强制要求纳税人详尽地披露所有涉及加密资产的交易。
2021年，南非两大主要的加密货币交易平台 — Luno和VALR确认，税务局已与他们接洽，要求依法获取其部分客户的相关信息。同年，南非采纳了统一报告标准（Common Reporting Standard，CRS），旨在打击通过加密资产进行的税务逃避和洗钱活动[22]。
2023年，为了进一步加强相关领域的国际合作，南非加入了加密资产报告框架（Crypto-Asset Reporting Framework，CARF）的行列。截至2023年底，该框架已被48个国家采纳，并计划在2027年之前全面实施[23]。
（二） 南非加密资产税收政策
1. 税务部门对加密货币的定性
与许多国家一样，南非不对购买加密货币征税，而是对出售、交换和使用加密货币支付或挖矿等活动征税。SARS将加密资产归类为无形资产，并对其交易收益征税。根据该国对无形资产税务问题的规定，个人在出售或交易加密资产时产生的收益，如果持有资产时间较短则按照普通所得的税率缴税，如果长期持有则适用资本利得税。个人取得加密资产作为其受雇所得时，有关价值也应当被按照普通所得课税[24]。
2. 所得税与增值税相关
企业在进行年度税务申报时，须将加密资产交易的盈亏情况纳入应税收入范围。当企业或个人收到加密资产作为其对外提供商品或服务的对价时，加密资产对应的价值应当被课税，但为交易目的而发生的费用可以被抵扣。此外，通过“挖矿”行为产生的而收入，也应当按照普通所得征税[25]。
在增值税方面，南非将加密资产的交易排除在增值税的纳税范围之外，即加密资产并非增值税法下的税目。但当企业销售增值税范围以内的商品或服务时，若企业收到的对价形式为加密货币，该销售行为本身仍要纳税。
征管方面，SARS通过信息共享、审计和检查等手段，确保加密资产交易的税务合规，并对逃税行为处以罚款和利息。
四、肯尼亚加密货币税制
肯尼亚与尼日利亚类似，当地居民使用加密货币的比例和交易量均较大，因而成为观察非洲大陆各国对加密资产的税务态度的又一典型样本。肯尼亚的加密货币市场发展迅速，政府通过立法和监管措施加强对市场的监控，确立了对加密货币交易的税收政策，要求个人和企业披露交易信息并缴纳相应的税款，以促进金融稳定和税收征管。
（一） 肯尼亚加密资产市场概述
肯尼亚是非洲大陆使用加密货币的又一主要国家。据统计，2022年肯尼亚拥有数字货币的人口比例高达8.5%，在非洲排名第一，全球排名第五[26]。与尼日利亚政府相似，肯尼亚中央银行（Central Bank of Kenya，CBK）也在探索发行自己的央行数字货币，以应对私人加密货币的涌现，但同样该央行数字货币并非本文讨论的加密货币的范畴。
（二） 肯尼亚加密资产税收政策
2023年12月5日，肯尼亚国民议会财政和国家计划委员会批准了《2023年资本市场（修正案）法案》（Capital Markets(Amendment)Bill，CMAB）。根据CMAB，从事加密货币交易的肯尼亚个人将被要求缴纳资本利得税，税率范围为10%至30%。居民企业亦应当按照企业所得税法的相关税率（其基准税率为30%，疫情后政府将这一比率降低为25%）缴纳企业所得税。此外，银行将对与加密货币交易产生的所得扣除20%的佣金（Commission）。这一佣金有具有类似行为税或消费税的性质。拥有或交易数字货币的肯尼亚人将有义务向肯尼亚税务局披露所有此类资产[27]。
五、总结
由于特殊的经济和政治原因，一些非洲国家的加密币市场比较活跃。基于庞大的用户群体和交易量，一些国家对加密货币及其税收构建了比较完善的监管政策，如本文提到的尼日利亚和南非共和国。这些国家一方面在自身既有的税制基础上将加密货币纳入征管范围，另一方面有时针对性地对加密货币出台特殊政策（如肯尼亚的“佣金”），呈现出各国差异化的政策取向。
非洲大陆还有许多国家对加密货币采取较为激进的政策，如中非共和国在2022年通过立法确认了比特币具有法定货币的地位，成为全球第二个采用比特币作为法定货币的国家（第一个是拉美的萨尔瓦多共和国）。但仅一年后由于该国经济困境，政府推翻了这一决定[28]。又如在埃及，加密货币交易被禁止。这一禁令被认为与伊斯兰教法对无实际价值的货币的消极态度有关。总之，非洲各国对加密货币的监管态度及税收政策比较多元化，如需于非洲从事相关业务，建议提前研究相关国家的具体政策，以达到最优的投资和税收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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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实习生孙晙哲对本文的写作亦有贡献。
[2] The 2023 Geography of Cryptocurrency Report (chainalysis.com)。
[3] Bulleting_CPI December 2022.pdf (statsghana.gov.gh)。
[4] 2024年7月，整体通货膨胀率降至 33.40%。与2024年6月的整体通胀率相比，2024年7月的整体通胀率下降了0.8个百分点。与去年同期相比，整体通胀率比2023年7月的24.08%高出9.32个百分点。1 new message (nigerianstat.gov.ng)。
[6] P0141July2024.pdf (statssa.gov.za)。
[7] Chart: How Common is Crypto? | Statista。
[8] Countries with most Bitcoin | Statista。
[9] GUIDELINES ON OPERATIONS OF BANK ACCOUNTS FOR VIRTUAL Asset Providers.pdf (cbn.gov.ng)。
[10] COMPANIES INCOME TAX ACT – Laws (lawnigeria.com)。
[11] CAPITAL GAINS TAX ACT – Laws (lawnigeria.com)。
[12] 937 (budgetoffice.gov.ng)。
[13] Finance-Act-2019.pdf (nipc.gov.ng)。
[15] VALUE ADDED TAX ACT – Laws (lawnigeria.com)。
[17] Nigeria Sets Dangerous Precedent by Detaining Binance Execs, CEO Says (usnews.com)。
[18] Binance Executive Flees Nigerian Prison Amid New Charges - Forbes Africa。
[19] Central Bank of Nigeria | Exchange Rate $USD (cbn.gov.ng)。
[20] Crypto Assets & Tax | South African Revenue Service (sars.gov.za)。
[21] G3-2023 - Proposed implementation dates in respect of specified regulatory reforms (resbank.co.za)。
[22] How does CRS reporting work | South African Revenue Service (sars.gov.za)。
[25]同前注18。
[27] CapitalMarketsAct17of1989.pdf (kenyalaw.org)。
[28] Why Bitcoin Failed In CAR - Bitcoin Magazine - Bitcoin News, Articles and Expert Insights。
